作者:邱子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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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攝影/劉冠廷)

作者自17歲起突然罹患「不明原因髖關節炎」,截至28歲動手術更換人工髖關節為止,度過12年行走困難、局部殘廢的日子。曾經自認無用,但盡力讓自己有用;政大新聞系畢業後,曾任財經記者及媒體公關,工作和人生一樣走走停停,長期在醫療、神鬼間求助無門。一場手術讓她重生,希望自己是一座橋,坐落在「看見彼此,卻不相見」的人們之間。

2014年11月,我已留職停薪待在台南半年了,做滿五個月的運動復健,腳是舒服了一些,但仍沒有明顯進展,可活動範圍依舊很小,日常生活充滿卡關與限制。於此同時,我失戀了,跟交往三年的男朋友,在爭吵中分手。

還記得那一天晚上,突然降下大雨,我騎機車在雨陣中進退兩難,眼鏡一片模糊, 空氣冷冷地,豐厚的大衣也被淋溼,衣服貼上皮膚。好冷,但我沒有回頭,繼續向目的地出發。

在大雨滂沱中,我進入一家清粥小菜餐館,一人吃了一碗飯、四盤菜,不夠,再來一碗白飯,直到好飽好飽,好撐好撐。感覺餵飽了肚子,塞滿了自己,心情好像就不再那麼慌張、難受、孤寂了。

走出門口,我邊在心裏說著好好吃,邊騎機車晃蕩,雨也轉為絲絲的棉絮,在一座又一座的街燈下輕飄飛舞著,守著我回家。糟糕的心情,也只能跟小雨、街燈分享。

我在台北待了將近十年。在返回台南的那個半年,朋友和親人都不在身邊,儘管社群軟體再發達,有時候還是無法及時傳達當下的情緒,加上台南又是久違陌生的家鄉,雖然我表面上裝作沒事樣,內心卻很徬徨。

一邊孤單的復健,一邊對自己喊話一切都會好起來,好像在對自己說謊。這樣無助的心思只能依附在遠距離的男友身上。我原以為愛的支持可以化解寂寞,但卻不能,於是亂了陣腳,成為被動而被嫌棄的一方。

那是一種怎麼填也填不滿的孤單,和不被理解,及知道自己不應該強求別人理解,卻很遺憾、很失落的情緒。不管再怎麼大口吃飯塞滿自己,吃得好痛,也難以解脫;可是也只有吃下肚的,才真真實實帶來一些滿足感。只有吃飽了,才能暫時忘卻煩惱,在迎來的風雨中,唱歌回家。

在我病了的這十幾年之間,我經歷過兩段愛情,在我學習愛的過程中,因為腿疾的緣故,讓這段學習更加艱難和不安。誰不希望自己最低潮、最困難的時候,對方可以多陪伴和關心?可是那一條付出的界線在哪裏呢?我多希望以前課本有教,何時要廝守、何時要放手,才是社會上的道德共識?

婚禮的當天,都說彼此生老病死都得不離不棄。關於這點,我願意、也曾經以同樣的標準要求他人;最後卻不得不承認,現代的同甘共苦似乎有其極限,有時候愛情是建立在一個人的幸運之上。

如果幸運,會擁有正常的身體、精神和日常生活,吵吵鬧鬧也罷,歲月靜好,細水長流;一旦不幸跌入深淵,愛情便無效了,取而代之的,很可能是一句:「不要對我情緒勒索。」這兩段感情,都以非常狼狽的方式分手。他們的共同點,就是都帶著承諾而來,卻又高估了自己。

第一段愛:追不上的腳步

剛認識你的時候,我正開始第三次的嚴重復發,這一次和往常不同,右腳沒有自動好起來,反而逐年走下坡,回不去了。於是我們當初以為會好起來,之後可以跟大家一樣擁有正常的人生歷程,工作成長、交往穩定後結婚、買房成家,都一一被消滅了。

起初,你還會牽著我的手去復健。每周平日有兩天晚上,我總要在診所浪費青春,從七點耗到十一、十二點,等著做徒手物理治療。你下班後有時會來陪我,帶著你的平板安靜坐在旁邊玩,然後送我回家。你曾說:「即使有一天不能走了,就推輪椅帶我到處去玩,背著我也沒問題。」

後來,我怎麼都不見起色,心情也愈來愈不好。那一天,當你知道我將受限於生理因素,無法發生親密行為,對我說:「我沒辦法這樣一輩子。」這回應很合理,我沒有什麼好埋怨的,但至此之後,愛情就像躲回森林的星星一樣,有時會在黑暗裏閃爍一下,讓我感激得淚眼以對;但多數的時候,卻是一片沉靜,不論我如何不安地掙扎和胡鬧,都拆不破這樣的天黑。

身體的不快樂,非常渴望被同理,但我知道再怎麼說和表達,這條路上永遠會是一個人,沒有同類。即便愛人也是一樣,更有可能因為對方是愛人,當自己不被理解時,只會更加寂寞。

曾經爭執時對著你哭,希望獲得一些安慰,你卻脫口而出:「全世界不是只有妳腳痛!」、「腳痛沒什麼了不起!」讓我非常討厭自己,羞愧的情緒無處發洩。心想著,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?但我卻無法反駁,可能我真的不夠勵志堅強,所以好不起來,帶給你沈重的壓力,真是抱歉。

當我為了身體備受困擾,連帶生活各方面也受到影響,你對我說:「我覺得妳應該要知足一點,會更快樂。」結果兩人不歡而散。是的,你看見我的表面,我擁有很多東西與能力,但你沒有看見我心裏面的傷。換作你是我,你承受得起這樣的日子嗎?

就在這樣的互相怨懟下,結束了這一段愛情。有時候我分不清楚,究竟是生病使得談戀愛的路上會遇到更多挑戰;或者我和你只是個性和價值觀不適合。我希望你可以作為我的支柱,而不是看我像無頭蒼蠅一樣拿身體當實驗品,四處看醫生又拿不定主意。而你則是覺得:「我一直在等妳往前走,甚至有時候會拉著妳走,但大多時候我覺得,妳停留在原地。」

第二段愛:同病相憐,好?不好?

那時我想,健康的另一半可能很難懂我,於是新的人出現時,我十分慎重地觀察。第一次好感,是你突然彎腰,在大街上幫我綁鞋帶,你似乎發現了我綁不到,只能裝作沒看見,任鞋帶甩來甩去,不知如何是好。第一次約會,是陪我看醫生。

你告訴我,以前你也曾經歷一段很長的治療時間,那些病榻心聲和愧於家人的心情,如出一轍。於是我也全盤托出我的。還以為,同病相憐會是比較好的交往模式,這下總算可以互相體諒了。

2015年五月,我生日的前一天,我諮詢了一個新的醫生,決定要開刀,醫生願意幫我試試看髖關節清創手術。我太開心了,搭高鐵的時候,隔壁陌生的老先生送我一朵玫瑰花,好像在祝賀即將可以重生,你也是禮物之一。

結果隔了一個月,開完刀,狀況卻很不好。我躺不了床,止痛藥無效,頹喪在桌上失眠、擱淺在沙發上失眠,不論如何都失眠,且成為一次失敗的經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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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攝影/劉冠廷)

醫生劃開一道長長的傷口,裏外都張狂地生長;被削磨的骨頭好像在報復,劇烈疼痛,痛從疤痕流出來,直到今天都收不回去,像火山爆發後淤積了厚厚的灰。

住院的最後一天你來陪我,接著便靠電話聯絡。隔一週的假日,我以為你會來探望我,最後在你逛街時,我得到一句話:「我怎麼可能那麼常去陪你!」啊,又是一句無可反駁的事實。可是我心想,如果我是你,我不會這樣做。接下來,便是藕斷絲連的分手了,分了復合,合了又分,我們都不想走回頭路,但又覺得前方的路更艱難。

那一年聖誕節,是倒數第二次分手的日子,我們抱在一起哭得很厲害,最後你傳了一張『星際效應』的電影劇照給我,告訴我:「永遠愛你」。再隔沒幾個月,你的出軌,終於劃下彼此這趟星際旅行的句點。

如果兩個人身處不同的星球,因為星球上時間受不同重力影響,可能一個人過了七年,另外一個人才過了一個小時。我們可以翻過一個峽谷就是過去,一座山丘便是未來。我想每個人的人生可能就是如此,雖然外觀都是人類,卻處在不公平的狀態下。

雖然兩顆星球曾經因為愛的吸引而靠近了,那時還活在陰影下的我,時間感卻和你們完全不同,我的世界可能要過很久很久才能有一小步,未知數太大又太多,不能浪費你們的分秒,只能目送。 

後來的我們:愛的失能

經歷過忽視、欺騙、背叛等感受之後,覺得愛情裏最傷的,是認定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什麼,沒有能力去愛。人,似乎會因為有了疾病缺陷,就失去要求和揀選他人的資格,好像能夠被別人撿起來,就已經很幸福了。但,真的是這樣子嗎?

那時我想,自己沒辦法生小孩,連日常的出遊都好辛苦,走路走不遠、不能運動,連騎個腳踏車都是夢想之一,如果跟別人交往,好像會害別人受苦,我很自責於自己的「失能」:沒有能力與別人共組好的生活模式。

愛的失能,比失去更難忘、更心痛。當我的另一半為此苛責於我,埋怨我「不夠振作」、「拖累別人」時,我以前只會哭。直到現在我才明白,即使是身體健康、生活如意的人,對於愛這件事,不一定就「比較會」。面對另一半的無助,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切割、拉遠距離,找最簡單卻最傷人的方法:貶低另一半來逃避自己的罪惡感。這同樣也是一種「愛的失能」。

要承認自己無法帶給別人幸福,對我而言需要很大的勇氣。人類常常無法把「不能愛這個人」跟「不能幸福」切開來思考,總覺得是神聖不可分割。如果你們當時也承認自己能力有限,最初向我許了承諾,只是因為未經人生的殘酷,也許這段感情的回憶就只會留下純粹的善意與溫情,和繁星點點的快樂,而不像現在,混雜了不堪。

現在,我的腳已好了起來,前男友也各有各的去處,我很慶幸沒有拖住彼此太久的時間。我仍然認為,能夠不離不棄,在低潮時互相理解與寬慰,分擔對方的脾氣、悲喜與生命經驗,那不叫「情緒勒索」,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愛情。只可惜當時我們都還沒有足夠的能力,去化解彼此的困境。

如果有幸遇上一顆不離不棄的星星,記得好好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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